小兮还是穿着黑色的迷你裙走过来,修长的腿像奔跑中的梅花鹿,她看上去永远那么迷人和有活力,也许她没有一刻会缺少被人注视的目光。
我不自然地把目光收回依然注视着池子里的鱼,金灿灿的被过路人的鱼食养的肥肥胖胖的鱼。我一直都喜欢喂鱼,掰下一块面包,搓成碎屑,然后投进池子里,看所有的鱼都朝一个方向游过去,抢着我抛下去的食物。然后就是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甚至是我自己都忘记了时间。我在想,这是不是苍老的预兆。
其实,我只是觉得在这些鱼面前我才占有着主导的地位,或者有时候我在想,如果自己变成一条鱼该多好,整天只需要在不大的水池里游啊游,等待着一点点意外的鱼食,阳光洒在水面上,折射出我的鱼鳞。同水和阳光在一起,总是要比呼吸着周身污浊的空气要好。
于是,当我抬起头的时候,我的脖子就特别的酸痛。
就在我拼命转动脑袋想使血液重新流动正常的时候,小兮走进了我的生活,带着耀眼的光芒和沁人的香气。
我只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触摸到我敏感的皮肤,我轻轻地打颤,然后那双手在我的脖子上揉捏,忽然我可以重新舒服地抬头仰望阳关了。
我回头,微笑。
小兮总是在下雨的天气把我叫出去,灰蒙蒙的天,闷热的空气,雨水从她前额的发丝上滴下来,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。那个时候忽然我就会想象自己是那滴雨滴,我的嘴唇从她的发丝上经过,轻触她脸颊上没一寸肌肤。然后我就被吓到了,拼命赶走这个邪恶的念头。小兮是多么无暇的女孩子啊,漂亮却不妖媚。
小兮总是不喜欢打伞,她说她喜欢雨水在她头发上逗留的感觉,就像露珠居住在绿叶上,让她感觉沐浴着清晨花园里的风,湿湿的香气。
我陪着她淋雨,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,看着她乐此不疲。
小兮问我,你不怕生病吗?我摇摇头,说即使生病也死不了,没事。其实我很想说,只有陪她淋雨的时候,我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开心。
终于,有一天,有人病了,病的人确是小兮。我在她床边心急火燎地责怪她太任性,不应该在秋末的时候还去外面淋雨,感冒会引起心脏病……当我自己都听自己说得烦了的时候,我意识到烧得昏昏沉沉的小兮根本没有在听我讲什么。
只是她忽然转过头,半睁着眼睛吐气一样地问我:“井……你为什么……那么……喜欢看鱼?”
我愣了一下,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鱼池了,很久没有去见那些被我当成好朋友的鱼了。
“大概是我喜欢和鱼说话吧。”我把她掀开来的被子替她盖好,看着她沉沉地睡去。其实,我很想继续说,但是自从认识你以后,我就不再需要它们来做倾听者了。
那个晚上,我吻了她滚烫的额头,很想知道她正在做什么样的梦。
其实我始终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和小兮在一起,曾经我总是喜欢安安静静文文弱弱的女生,习惯性地顺从然后小鸟依人地依赖着我,我觉得这样的女生才适合我的性格,不会让我太累。
可是,小兮是那么的张扬和生机勃勃,好像对所有的事物都有无穷的好奇心。她在我面前唱走调的歌还唱得嘻嘻哈哈,她在我面前疯狂地笑放肆地哭任性地赌气,她在我面前蹦啊跳啊晃动着好像永远有花不完的精力。
而我,好像总是沉默地看着她像蝴蝶一样在花丛里飞舞采蜜,谨慎地在她身边守护,提防着所有意图不轨的眼神,在她迷路的时候带着她回家。
我喜欢对她说话,我和她讲我所有的过去,讲我没有目标的现在,讲我放弃的梦想,讲我被磨平的棱角……这个时候,小兮会一反常态地安静的倾听甚至叹气,她从不评论,只是每次在我的眼泪快流出来的时候拉住我的手。她用她的五指夹住我的五指,我们掌心的纹路重合在一起。然后,我的嘴角就不由自主的上扬。我的悲伤正在被人珍视,它不再一文不值。
在没有认识她以前,我从不哭,因为我已经麻木;在认识她以后,我也没有再哭过,因为她让我学会乐观和坚强。
小兮最喜欢吃的是生鱼片,她说她闭着眼睛也能吃出夹到的是什么鱼。我看着她享受的样子和翕动的嘴唇,想起那些躺在精致的碟子里的鱼肉,鲜红色,桔红色或者粉红色,和她唇彩的颜色一样丰富。
我陪她去一家一家日本料理点,我们常去的地方叫樱,门口挂着一块蓝色的布。那里出奇的安静,灯光温暖而柔和。没有什么客人,但是料理做得很好也很美。
她是个很会享受的女孩子,我喜欢看她吃生鱼片的过程,奇怪一个如此闹腾的女孩子会对待一片片的鱼肉这样细心。
小兮耐心地挤芥末,用竹筷一点一点把芥末和酱油调匀。她会要一些切碎的新鲜白萝卜丝,用拇指和食指挤出一片柠檬里的汁水,洒在萝卜丝上,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三文鱼片裹起水灵灵的脆脆的萝卜丝,轻轻沾上一点作料,咬下半块的时候有咔嚓的声音。
我从不讲话,好像欣赏电影一样,而优雅的女主角就坐在我的对面。
通常,她会把筷子伸向我,问我要不要剩下的半块,那上面隐约有她的唇印。通常,我会拒绝,因为这个时候我的眼前总是会浮现起鱼池里我的朋友,脑海里冒出一句诗“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?”不要误会,我不是素食主义者。
于是,她就把剩下的半块也放进嘴里,左手端起一杯茶,茶香四溢。
小兮生日的时候,我们去湖边放漂流瓶。那天她难得的穿着长裙,披着头发,没有戴任何首饰,素面朝天。
我告诉她,在这里许愿会比吹蜡烛有用。
小兮挑了一个最小最轻的瓶子,瓶口有蓝色的丝带。
她写愿望的时候侧着身子,不让我看见,我还是偷偷地从后面看见了,她不是个会提防人的女孩,这也是我想保护她的原因。
我看到她很漂亮的两个字,简单的笔划——
自由。
忽然我就感到莫名的悲伤,湖面吹来的风开始变得冰凉。
“小兮,为什么你选最小的瓶子?”
她叠着手中的纸条,定定地看着湖面。
“因为这样她会漂得更快更远呀。”
她的长发忽然被风吹起来,向后飘去,让我觉得她快飞起来了。我冲动地抓住她的手。
“怎么了,井?”
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赶紧松手,摇了摇头。我想起小兮曾经和我说过她离家出走的故事。她说她厌倦了待在一个地方十几年都不变,她厌倦了她的父母总是主导着她的生活,她也厌倦了那些陪着笑脸的男孩子,那些故作姿态的朋友,她厌倦了剥夺了她快乐的竞争,所以她要远走高飞,她要流浪到一个只有蓝天和草地的地方,她可以飞快的跑,即使会跌倒。
后来我生日的时候,我把小兮带去了鱼池。
我给她讲每一条鱼的故事,我给它们都起了名字。我指这一条最大最亮,游得最快的鱼说,它叫小兮。
小兮用闪亮的眼睛看着我,哈哈大笑。
“那你以后要对它好一点,扔鱼食的时候要朝它的方向。”
“遵命!”
其实,这条鱼总是能第一个抢到鱼食,而我的目光也总是会跟随着它,即使它藏在水草下。
小兮忽然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,狡黠地看着我笑。
“给你一个惊喜。”
我一直在猜小兮会送我什么样的生日礼物,我猜不到,她送了我一个愿望。盒子里是一块咖啡色的巧克力蛋糕,浓厚的奶油上面滴着巧克力酱。我就一直盯着它,出神了。其实我很想现在告诉她,小兮啊,和我一起走吧,我们一起去寻找自由。
“傻瓜,快吃呀!”
“不要,我要把它密封起来然后保存好。”
“你要吃可以再去买嘛!”
我抬起眼睛注视着她的眼睛,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目光。
“小兮,这是我生日收到的第一块蛋糕。”
小兮不笑了,我不知道她从我的眼睛里读到了什么,寂寞?或者是哀伤?我一直都有事情瞒着她,我很担心被她察觉。
“井,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有秘密的人,不要告诉我,如果你不想。”原来小兮也会这么严肃地讲话。我忽然感到很久没有流过我身体的暖流重新回到了我身上。我很想拥抱她,让她的脸贴在我的肩膀,然后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。可是我没有。
可是我没有。
是谁说过,如果养鱼的人不想用鸟笼,就不要去养鸟。
下午一点半的时候,我接到小兮的电话,她气喘吁吁地问我,要不要去看《
2046》。我知道她刚刚从舞蹈室出来,我说你先回去洗澡,半小时后我去你宿舍门口等你。我知道小兮跳完舞以后喜欢泡热水澡,懒懒地躺在浴缸里面。
小兮学正统的芭蕾舞,她可以单腿在地上转两圈半,她跳舞的时候像一只天鹅。有时候我在想,如果我拍电影,我会让小兮有一对翅膀,然后在空旷的野地里尽情地跳舞,然后取名为《
野天鹅的故事》。可是我马上又否定了这个念头,我怕小兮会扇着这对翅膀,越飞越远。
小兮喜欢看电影,她给我讲很多很多电影的情节,比如《
罗马假日》里那个会吞说谎话的人的手的嘴巴,比如《
天使之城》里天使居住的图书馆,比如《
漂亮女人》里钢琴上的激情戏,比如《
咒怨》里从妈妈肚子里爬出来的女鬼。我听着计算把这些片子看过来需要多久,后来我就没日没夜地看她提到的电影,然后回忆并品味她的评论。
我从来不觉得电影院是个培养感情和气氛的地方,宽大的荧幕前面人头攒动,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。王家卫也不是我喜欢的导演,节奏慢得让人昏昏欲睡。我没有转头去看过小兮的脸,但是可以感觉到她看得很专注。
走出来的时候,我问小兮最喜欢哪个场面。
“王菲靠着门框吸烟,缓慢地把烟靠近自己苍白的嘴唇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没有动静地吸气然后呼气,烟圈袅袅上升,王菲的目光和烟圈一起像慢镜头一样移动着,越来越高,面无表情,好像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。最后当她仰起头的时候,我看到一种高贵的孤独。”
高贵的孤独。
我抬头看见皎然的月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,冷静沉落。
我定期地从这个白色的楼面色灰暗地走出来,沿着平坦地水泥路走回家,一路上阳光总是那么刺眼,刺眼得让我的泪水夺眶而出。回家的路上我会绕去鱼池看看。
鱼会不会流眼泪?
记得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童话。
鱼说,你看不到我的眼泪,因为我在水里。
水对鱼说,我看得到你的眼泪,因为你在我心里。
我的泪水从来流不到水里,在我脸颊上的时候,它们就干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我意外地想起小兮,也许我应该去见小兮而不是去见鱼,我从口袋里掏出硬币,我习惯用抛硬币来作二选一的选择,小兮说这是逃避实现。
正面,我该去见小兮,可是我没有,我不想让小兮看到我苍白的脸色。
然后我看到鱼池被黄线圈住了,一群警察匆忙却谨慎地来来回回,小声地商量着什么,很多看热闹地人挤在黄线外面 ,议论纷纷。有人告诉我昨天这里死了一个人,是个女的,尸体躺在池边。
我看着这个我熟悉地地方,一个我用来休憩和宣泄的地方,一个使我内心安宁的地方,忽然变得狂噪、狰狞和死寂。
我好想念小兮,想念她顽皮的笑,想念她会讲话的眼睛,想念她生龙活虎像麻雀一样在我身边飞。
我打电话给小兮,电话里有吵闹的音乐和人群喧哗的身影,我说,小兮,你过来吧,小兮,我想见你。
小兮一定慌了,她在电话那边没有犹豫也没有疑问地回答,井,不要难过,我马上过去,你在哪里?
我知道自己原来是那样脆弱,天越来越黑,黑暗好像要让我破碎。
小兮出现的时候,一身的花里胡哨,不用想,刚才她一定又是在和朋友一起聚会了。我忽然觉得有一点生气,但是这不能怪小兮,所以我开始责怪自己。
我不知道小兮从我的脸上看到了什么,她忽然抱住我,在我的耳边喃喃着。
井,什么事都会过去的,相信我。
这种感觉就像我小时候心口疼的时候,外婆就把耳朵贴在我的胸前,很仔细地听着,然后用安稳的声音告诉我,它跳得很活跃也很正常,没事,真的没事。外婆那时候已经有老年痴呆症,她不知道什么正发生在我的身上,可是我就是觉得安心,解除了一身疲惫的安心。
我犹豫地伸出我的双臂,我觉得我抱住了一只蝴蝶。
后来,我们就沿着两边有树的路走,我牵着她的手,没有主题地说了很多很多话。经过地铁站的时候,我提议去坐地铁。
小兮说她喜欢观察地铁里的人,他们都只是从一个站到另一个站,地铁只是他们中转的工具。可是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,就把地铁一节节车厢都载得满满的。她说她和别人不同,她能看到那些溢出来的部分,然后她就把它们写成字收集起来。任何人的故事都不应该被遗忘,哪怕是一个清洁工打扫街道的一生。
地铁站里有一个红色长头发的卖艺人,弹着吉他快乐地唱着英文歌,我们走过的时候他跟着我们,满眼的期待。
走过很久以后小兮问我,为什么沦落到卖艺还能唱得那么开心。
我心疼地摸摸她的头,回答,不唱那么开心怎么能卖艺呢?
我看见她眼睛里的怜悯和无奈,是呀,一个从小不愁吃穿花钱大手大脚的女孩子,怎么会知晓这样的辛酸和苦涩呢?
地铁飞快地驶过去的时候,小兮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。我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,地铁外面是没有底的黑。
自从那个时候,我就没有去过鱼池了。
学期快结束的时候,小兮给我打电话,她说她花了三天三夜把论文写完了,可是还有一些需要打出来,明天就要交了,她好累。
我忽然想起小兮曾经说过她的右手总是不时地感到一阵麻木,那是她长期操作鼠标和键盘的关系吧。我说,我来帮你打吧,你带出来。
我想,这种感觉叫心疼。
经过购物中心的时候,我进去买了一个护腕,应该会对小兮有用吧。
时间还早,咖啡店里没有什么人,小兮吸着玻璃杯里的果汁盯着屏幕发呆。多么像个孩子呀,看着卡通片含着棒棒糖发呆的孩子。我不自觉地摸摸她的头。
她亲昵地喊了一声井,很深的黑眼圈,眼睛里满满地疲倦。
我把护腕给她,看着她兴致勃勃地戴上,她淘气地说看起来好帅。
我坐下来替她打论文,她在桌子上趴着看着我,在我眼睛的余光里,她的睫毛忽闪忽闪的,像天使的翅膀。
“井,把手给我……”
“别闹,我一个手怎么打字?”
“就一分钟,快点给我……”
我疑惑地把我的左手给她,按照她的吩咐闭上眼睛。
她好像是在我的手上画什么东西,我的手心痒痒的,这种感觉一直传递到我的心里。
她说在睁开眼睛的同时把手握住。
我还是看到了我手心里的东西,两个很娟秀的字。
“幸福”……
我握住她的手,她的睫毛还是忽闪忽闪的,翅膀在扇动着。
不要飞了,不要飞了……我吻住了她的眼睛,忽然她的睫毛停止了颤动,时间停止了流逝,忽然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我和她的。
我想说,握住你的手,其实就是握住了幸福。
后记
显然,这不是个完整的故事。这个故事还未结束的时候,我的生活某个阶段开始终止。不愿意将它继续,因为太多的回忆会阻塞我的思考。也不愿意仓促给它一个结尾,所以选择就这么留下。
原本的打算是小兮离开,而井的秘密是他的心脏病。但是觉得这样没有任何意义,因为我只是想告诉你们,他们终究不会在一起。